李长生抖落兽皮上的血珠,视线越过漫天黄沙,死死钉在沙千里身上。

那双打着摆子的腿猛地磕向马镫。极度的惊惧终于冲破了僵直,化作彻底失控的求生本能。

沙千里双手死死拽住满是汗垢的缰绳,手背青筋突起,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怪叫。吃痛的无毛沙兽粗壮的前蹄在硬质的砂岩上剧烈刨动,带起一蓬浑浊的黄沙。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在风中扭转,试图掉头逃向来时的沙丘。

至于外围剩下的那十几个手下,他连半眼都没多看。

“跑!快跑!”沙千里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,宽厚的脊背紧紧贴在兽鞍上。

李长生视网膜上的窃天乱码已经彻底黯淡,吸满血水的左脚靴垫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。

失去阵法压制的血祭污染,此刻正像一把把生锈的铁砂,顺着他脆弱的血管逆流而上。钻心剐骨的锐痛让他眼前蒙上了一层黑红的阴翳,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。

绝不能让他跑了。这是荒原唯一的活体向导。

李长生左脚猛地一踏,碾碎了脚下一块风化的硬沙。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,纯粹压榨着肉体最后的爆发力,身形像一截被强弓射出的断木,贴着翻滚的沙帘掠了出去。

风声撕裂。

沙千里听到了背后迅速逼近的动静,骇得肝胆欲裂。他单手控缰,右手反向抽出背上的宽刃刀,借着沙兽奔跑的惯性,转身向后就是一记毫无章法的乱劈。

沉重的刀刃切开风沙,发出刺耳的呼啸,直奔李长生面门。

李长生上身微侧。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劈空,带着重力狠狠砸在沙兽的后胯上。

沙兽惨嘶一声,后腿一软,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。

借着沙兽倾覆的瞬间,李长生右手五指微张,宛如生铁铸就的虎钳,精准地扣住了沙千里的咽喉。

两人顺着惯性从兽背上滚落。沙千里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进一个沙坑里,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。还没等他吸气,李长生的五指已经彻底锁死了他的喉管。

“再跑一步,我就把你的心脉和这堆烂肉一起绞成泥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他的手指像卡死的机括,一点点收紧,用最直接的肢体暴力,展示着碾压性的控制权。

沙千里涨红了脸,双手拼命扒拉着卡在脖子上的那条胳膊。

他根本不知道,李长生此刻右臂的肌肉正因为超负荷而发生细微的痉挛。他只看到了那双死寂的眼睛,以及李长生抬起的左手。

李长生的左手两指并拢,指尖夹着一缕只有窃天体能看见的微观死锁代码,猛地拍在沙千里的心口。

“啪。”

这声音极轻,但落在沙千里身上,却像一根冰冷的毒刺狠狠扎穿了心脏。

定时自毁的乱码逻辑在心室里轰然炸开。沙千里仿佛能感觉到无数根带刺的齿轮,正贴着他的心脉疯狂反向摩擦。只要这细狗稍微动个念头,他的心脏就会瞬间爆成一团血水。

李长生松开了手。

沙千里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胸口。大口的空气倒灌进肺里,引发了剧烈的干呕。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,双膝重重砸在粗砂里,朝着李长生疯狂磕头。

“大爷饶命!爷爷饶命!我带路!我知道荒原的避风盲区在哪!我给您当狗,千万别捏碎我的心脉!”

远处的残余沙匪见状,早就吓破了胆,作鸟兽散,很快消失在风沙深处。

李长生没有理会他的磕头,只是微微仰起头,借着风沙的掩护,将胸腔里那口浑浊的血气缓缓吐出。

就在他稍微放松肉体绷紧度的半息间,脖颈侧面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而起。暗红色的污染血脉顺着皮肤臌胀,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
晏流萤坐在十步外的岩石边,猛地偏过头。

她覆在眼部的白布上,原本只有铜钱大小的暗红血迹,瞬间扩大了一圈。她失去了听觉,但同化感知早已铺开。在她的感知里,李长生体内的经脉此刻就像是被丢进火炉里炙烤的琉璃,随时都会粉碎。

晏流萤没有出声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双手攥紧了身下的沙土,强行将自己濒临极限的同化触角探了出去,试图接入李长生的经脉,替他抽离那些暴走的污染。

然而,刚一触碰到那股狂暴的血祭残留,晏流萤单薄的肩膀猛地一抽。

“哇——”

她猛地向前佝偻着身子,一口浓稠的黑血吐在身前的沙地上。黑血里夹杂着细微的乱码,瞬间将那片沙土腐蚀成了干瘪的渣滓。

李长生眉头猛地一压。

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左脚,在沙地上重重一踏。

一股隐晦的物理震动顺着地脉传导,干脆利落地将两人之间那丝脆弱的同化连结彻底切断。

主帅如果只能靠护卫送命来苟活,那这支队伍在荒原上连三天都撑不过去。这是他的底线。

连结切断的瞬间,失去宣泄口的污染反噬如海啸般倒灌。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,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半寸。

就在肉体即将失控的刹那,背负在身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轻颤。

一丝极其纯粹的远古极寒阴气,顺着贴紧棺木的后背,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扎进他的脊柱。

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游走。那些沸腾的、疯狂破坏经脉的毒血,在这股极寒面前被强行冻结、迟滞,硬生生将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。

但极寒镇痛的代价,是李长生脑海中随之而来的一阵沉甸甸的虚弱感。这股阴气极其微弱,它不仅在压制伤势,更是在向他传达一个无声的警告——红绫的魂力,已经见底了。

如果再来一次高强度的战斗,这具身体和棺里的战魂,都会彻底交代在这里。

风沙越来越大,蚀骨毒沙打在裸露的皮肤上,带来细密的灼痛感。

李长生手腕一抖,将刚才从死锁陷阱里完整剥下来的七八件破旧防沙兽皮,扔在了众人面前的沙地上。

“换上。”

声音依旧听不出一丝端倪。

这些兽皮大多是从沙匪尸体上扒下来的,上面沾着半凝固的暗红血肉,散发着混合了汗酸、土腥和腐臭的刺鼻气味。

裴惊蛰二话没说,抓起一件就往身上裹。他不仅自己穿得飞快,还挑了一件相对干净的,抖落上面的碎肉,小心翼翼地盖在晏流萤身上,把她还在渗血的双耳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。

陆长庚强忍着恶心,也捡起一件裹住溃烂的法袍。

童灵犀缩在石头缝里,看着眼前那件边缘还滴着黄绿汁液的皮囊。
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刚触碰到那粗糙滑腻的皮毛,胃里立刻一阵翻江倒海。她触电般缩回手,身体不住地往后瑟缩。

她毕竟是天庭选中的人,潜意识里依然抗拒这种连乞丐都嫌弃的污秽之物。

李长生偏过头。

没有任何催促,也没有多余的废话。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淘汰法则的绝对冷漠。

童灵犀迎上那道毫无温度的视线,喉咙里的干呕硬生生卡住了。

她在这双眼睛里读懂了潜台词:不穿,就死在这里。

童灵犀用力闭上眼睛,浑身颤抖着伸出双手,一把抓起那件恶臭的兽皮。她咬破了嘴唇,将带着血腥味的皮囊死死裹在自己单薄的肩膀上。粗糙的皮革摩擦着她受伤的皮肤,疼得她直吸冷气,但她再没发出一声抗拒。

从天庭的精贵耗材,到荒原的底层流寇,队伍在这一刻完成了最悲惨的视觉适应。

短暂的歇息间隙,四周除了风沙击打兽皮发出的沉闷“噗噗”声,再无其他动静。

李长生站在遍地切口整齐的残尸中央。极寒阴气压制下的剧痛,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
天道已经彻底封死了灵界的常规生路。这片没有秩序的荒原上,伪善和尊严一文不值。

队伍在这一刻,已经彻底剥落了对伪神体制的最后一丝幻想。退路断了,想要活着抵达归墟,就必须扒掉过去的皮,化作在泥沼里撕咬的死士。

“带路。”

李长生收回视线,踢了一脚还跪在地上发抖的沙千里。

沙千里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他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口,再也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。他跑到那头已经重新站起的无毛沙兽旁边,牵起缰绳,老老实实地在前面辨认风向。

李长生扯过最后一件宽大的厚重兽皮,披在身上。

粗糙的领口竖起,挡住了荒原上蚀骨的毒沙。

刚套上这层散发着恶臭的外衣,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只是用眼角的余光,隔着漫天黄沙,冷冷地扫向后方深邃的风暴深处。

风刮得很紧,带来一股并不属于死掉沙匪的异样气息。

他很清楚,真正的猎犬,绝不会因为几具地头蛇的尸体就停下咬尾的脚步。